作为“容器”的孩子

作为“容器”的孩子

在心理工作中，有一个很重要而特殊的过程，我们称之为 容纳（containment）。一个人表达那些几乎将自己淹没的情绪，另一个人则接住它们，成为这些当事人暂时无法处理的情绪的“容器”。但如果这不只是一个职业功能呢？如果它背后其实还有一整段从童年开始的历史，并持续塑造着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呢？

❇️ 情绪既是负担，也是礼物 ❇️

我们大概都经历过这样的状态：努力成为对别人“好”的那个人，尤其是在亲密关系以及亲子关系里。我们接住重要他人的情绪，尽量不反应、不表现自己的疲惫，“控制好自己”。一开始一切看起来都很好：我们支持、安慰，像海绵一样吸收对方的感受，甚至觉得这就是唯一正确的方式。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？

当一个人长期处在这种容纳过程中，容器会被填满。没有属于自己的释放空间，我们不可能无限“吸收”别人的情绪。那些无法排出的情绪，一方面可能扩大我们自身的“容器”，增强承受他人情绪的能力；另一方面，也可能造成周期性的强烈释放。如果累积的是负面情绪，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接近那些 🔗阴影式的情绪状态🔗。

❇️ 容纳作为一种专业过程 ❇️

这种机制不仅存在于个人关系，也存在于心理治疗中。治疗师开始“容纳”来访者的情绪。在面对长期压力、攻击性或关系高度不稳定的来访者时，这一点尤其明显。

举一个例子：

我们的一位同事，一位经验丰富的治疗师，在一名边缘型来访者面前感到自己完全被麻痹了。这个来访者的日常生活不断被与男性之间长期的施虐受虐式关系、身体攻击行为、工作不稳定和贪食症所破坏。治疗过程中，她瘫坐在椅子里，愤怒地抱怨生活里发生的一切，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，用单调的声音讲话，甚至不看治疗师。治疗师感到这些无休止、轮番出现的抱怨正在把自己耗空，也本能地对来访者在治疗中那种阴沉、被动、隐含优越感和傲慢的姿态产生愤怒。

来访者把自己的母亲描述成夸大、自私、傲慢而轻蔑的人。在抱怨中，她暗示：只要治疗师没有做出某种行动来改变她每天的痛苦，治疗师就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。只有当治疗师开始认真考察自己持续而强烈的反移情时，她才意识到：来访者正在以她母亲过去对待她的方式来对待治疗师。这个理解使治疗师得以分析占主导地位的移情情境，并由此转化了来访者那无休止的抱怨流。

可是什么会把一个人带进心理治疗师这个职业？很多人都不理解：怎么可能天天听别人讲问题？甚至有人会用非常粗暴的类比，把治疗师比作性工作者，或者比作一个所有人把问题倒进去、自己轻松离开的对象。那么，会不会心理治疗师其实就是“整栋楼里容积最大的人”？容纳能力会不会与阴影的力量——也就是本我的冲动——存在相关，而这组特征又可能与一个人童年成长的艰难条件，特别是前俄狄浦斯期创伤有关？

会不会有人很早就开始意识到，自己有能力成为那个“装得下”的人——可以支持别人，同时保持距离？心理工作者是不是常常要先经历一段无意识地“容纳”周围人情绪的过程，之后才理解自己正在承担怎样的角色？我们生命中某个阶段出现的过度承载，会不会本身具有意义？正如 Nancy McWilliams 所写：

我不希望给人一种印象，仿佛分裂样人格的人都是冷漠而不关心他人的。他们可能非常关心别人，同时又需要保留一个受到保护的私人空间。有些人会被心理治疗吸引，因为在那里，他们能够以一种安全的方式，把自己非同寻常的敏感性用于帮助别人。Allen Wheelis（1956）很可能也把自己体验为分裂样人格，他曾写过一篇非常有表现力的文章，谈到精神分析职业的吸引力与危险，并指出：那些在亲近与距离之间存在内在冲突的人，可能尤其容易走向精神分析。作为分析师，一个人会比几乎任何其他人都更深入地了解别人，但自己的自我暴露仍然被限制在可预期的专业边界之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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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怎么看：人们会不会正因为自己有过这样的“容纳”经验，才走进心理治疗这个职业？究竟是什么把一个人吸引到这里？阴影与容纳能力之间是否存在联系？下一篇文章我们会继续谈阴影。

#容纳 #移情 #反移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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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

1. Yeomans F. 等. Transference-Focused Psychotherapy for 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: A Clinical Guide. 俄文版，莫斯科，2018，498 页。

2. McWilliams N. Psychoanalytic Diagnosis: Understanding Personality Structure in the Clinical Process. 俄文版，莫斯科：Klass，2015，592 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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