衔尾蛇,或心灵之前的东西
个人前史
在治疗小组里工作满一年时,这段经历也快结束了。最后,我们彼此写下对方:每个人写每一个人,把这一年里小组在某位成员身上看见的那些形容词、意象和隐喻收集起来。在我收到的许多描述里,有一个词让我非常着迷:“衔尾蛇”。
我读过荣格,也熟悉他的原型理论,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词。等我真正去读它,一切忽然都对上了。
那时候,我已经和“阴影”工作了很久:拆解它如何在我身上出现,通过辩证法去碰善与恶的边界,训练自己看见那些过去习惯否认的东西。阴影是“这是我的,只不过它很坏”;它可以被整合、被承认、被驯服。但小组给我的这个意象,指向的是另一个地方。指向善恶之前。指向一个甚至还不存在“我”的地方——因为根本还没有一个“我”能去区分什么是善、什么是恶。
于是,衔尾蛇出现在我的内部空间里:像是在“穿过”阴影之后才露出来的最底层。
1. 古老的象征:一切从哪里开始
衔尾蛇(古希腊语 οὐροβόρος,意为“吞食自己尾巴者”)是一种古老符号,通常画成一条蛇或一条龙咬住自己的尾巴。已知最早的一批古埃及例子之一,出现在图坦卡蒙的第二层镀金葬祭神龛上,年代为公元前14世纪。
这个符号把对立面放在一起:
- 开始和结束重合;
- 创造与毁灭融成同一个动作;
- 生命与死亡成为同一件事。
炼金术里有一句话:
Draco interfecit se ipsum, maritat se ipsum, impraegnat se ipsum.
它既是男性也是女性,既给予生命也孕育生命,既吞噬也生产,既主动也被动,既在上也在下——全部同时存在。
2. 荣格与诺伊曼:从符号到婴儿原型
卡尔·古斯塔夫·荣格给衔尾蛇增加了一个新的心理维度。在分析心理学中,这个意象与婴儿/儿童原型相连。
婴儿从无意识的子宫中诞生,从人性最深处被生产出来……它体现的是那些存在于我们有限意识范围之外的生命力量。
荣格所谓的婴儿原型,并不是字面上的孩子,而是一个象征:意识性的“我”尚未出生之前的状态。它是“可能的未来”,是“为人格变化铺路的东西”。
荣格的学生埃里希·诺伊曼在《意识的起源与发展》中,把这个想法展开成了一整套阶段模型。他把最早的阶段称为衔尾蛇阶段——心理发展的最初时期,在这个阶段里,自我仍完全属于无意识。
在开端,存在的是完整、圆满。这样的原初圆满只能被象征性地“标记”或描述;它的本质无法用神话之外的方式来说明,因为进行描述的是自我,而被描述的却是任何自我出现之前的开端——两者根本不是同一种尺度上的东西。
3. 衔尾蛇在原型层级中的位置
如果试着按照“向无意识下潜的深度”排出一个非常粗略的层级,大概会是这样:
- 自我(Ego)——最上层,我们熟悉的那个“我”。
- 阴影——我们在自己身上否认的东西,但它依然还是“我的,只不过很坏”。
- 阿尼玛 / 阿尼姆斯——内部的女性面与男性面。
- 婴儿原型(衔尾蛇)——一种前人格状态,甚至先于我们通常所说的“原型”出现。
衔尾蛇并不是和其他原型排成一列的“又一个原型”。它指向的是一种在原型能够出现之前的状态。说得再准确一点:它甚至未必还是“心理状态”。它是前心理。
此时还不存在一个能够思考、能够意识到自身的自我,因此也不存在一个能把什么东西同自身联系起来、进行反思的主体。心理不仅向世界敞开,它还与世界同一,并与世界为一。
4. 阴影 vs. 衔尾蛇:根本区别
这是整个问题里最关键的差别:
| 阴影 | 衔尾蛇 |
|---|---|
| “这是我的,只不过很坏” | “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——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一个‘我’” |
| 可以整合、承认、驯服 | 无法整合——只能经历,然后出来 |
| 需要诚实与勇气 | 需要承受“我”暂时消失的能力 |
穿过阴影之后,你会碰到底。那里就是衔尾蛇。
5. 描述的困难:它没有轮廓
任何对衔尾蛇的描述都会碰上一个根本问题:只要我们给它一个形象,或者把它变成思考对象,我们就已经制造出了轮廓。但这个状态本身没有轮廓。
要把某一个单独的原型从心灵的意义织体里硬生生抽出来,几乎是无望的……在这个领域里划出清晰边界、给出精确概念定义,实际上是不可能的,因为原型的本质就在于它们彼此流动、相互渗透。
所以,衔尾蛇没法被字面描述。我们只能借助隐喻、象征和类比去接近它。
6. 最主要的类比:奇点与大爆炸
我能找到的最准确类比,是宇宙学的:
🐍 衔尾蛇 = 大爆炸之前的奇点。
没有空间,没有时间,没有法则。只有纯粹的潜能。
💥 “我”的出生 = 大爆炸。
观察者出现了——而随着观察者出现,世界也出现了。
🌌 阴影、阿尼玛、自性 = 已经结构化的宇宙,里面有星系、有物理定律,也有因果关系。
在衔尾蛇状态里,你不能以通常的方式“看见”什么,因为根本没有一个人在那里看。没有主体,也没有客体。只有尚未分化的场。
**编辑说明:**下文的“下潜层级”是作者对荣格与诺伊曼思想的象征性解读,并非经过验证的诊断或治疗模型。去人格化与现实解体既不是练习的理想目标,也不能证明一个人“接触了前心理”。持续、反复或令人痛苦的发作需要专业评估;故意诱发这些状态并不安全。可参阅 NHS 与 MSD Manuals 的概述。
7. 如果作为一个“人格”硬要潜进去,会发生什么
如果你试着潜入衔尾蛇,同时还保留熟悉的位置——“我是我,我就是那个正在观察的人”——大概会出现两种结果:
- 一堵墙——心理不让你再往下,它会保护自己;
- 人格解体感/去人格化——“我感”的暂时丧失,连观察者自己都开始消失。
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冥想,也不只是某种意识改变状态。它更像是:那个本来可以“经历这个状态的人”本身消失了。
8. 那为什么还要往那里去?
这个问题完全合理。如果衔尾蛇不能被描述、不能被看见、也不能被整合,那它到底有什么意义?
我的回答是:有意识的去结构化。
想象你建了一栋房子。你住在里面,它也挺好。可某一天,你决定把它拆开——不是因为房子坏了,而是因为你想真正看清楚:它到底由什么组成。你检查每一个部件、每一种材料、每一个连接点。你甚至去看那个原本被房屋包围在内部的“空间本身”。然后——再把它重新组装起来。
衔尾蛇不是一种应该在治疗里长期“使用”的东西。它更像是某种也许可以在极限处、在边缘上感受到一次的层次——借此知道,后面的一切结构究竟从什么基础上长出来。
它可能尤其会在这些情境里变得重要:
- 熟悉的自我工作方式已经失效;
- 来访者走进一个无法通过整合阴影解开的死胡同;
- 任务不再是“改善人格”,而是回到人格最初形成的地方。
不过我要提醒一句:我并不确定这个过程能不能因为外部有人提出要求,就被主动启动。衔尾蛇不听指令。
9. 最重要的警告:不能把它当成阴影来工作
阴影可以整合。衔尾蛇不行。
它只能被经历——然后离开。
这个符号本身已经在暗示这一点:蛇咬住自己的尾巴,就像一种心理上的自噬——心理开始消化自己。🌀
吞食自己尾巴的蛇,是宇宙动力、宇宙循环、无法停止的“生命之轮”的象征。它几乎可以成为“宇宙”本身的同义词——只要我们把宇宙理解成由这只轮子的旋转所定义的整体。
在这个状态里,心理无法真正向前发展——它只是不断把自己重新咀嚼一遍,陷在无尽循环里。所以不能长期卡在那里。但如果这一层自己打开了,感受一下它也可能有价值。尽管会很重。
你可能会有一种自己正在“飞出去”或失去支点的感觉。不能自动把它视为正常,也不能把它当作“前心理”的证据;临床上更重要的是强度、反复性、痛苦程度以及它对日常生活的影响。
10. 实际上的结论
如果衔尾蛇在治疗或小组里出现,到底该怎么办?
- 🚫 不要卡住——记住,自噬不能变成生活方式。
- 🙏 不要恐惧——但要保持尊重。
- 🎨 把它翻译成创造——画出来、捏出来、写下来、跳出来。
本文建立在个人治疗经验,以及 C. G. Jung 的作品(《灵魂与神话:六种原型》《儿童原型心理学》)和 E. Neumann 的《意识的起源与发展》之上。
文章主题问答
01衔尾蛇在本文中意味着什么?
作者把蛇咬住自己尾巴这一古老意象,当作稳定的意识自我形成之前、尚未分化的整体性的隐喻。
02在本文提出的模型中,衔尾蛇与阴影有什么不同?
这是作者对荣格与诺伊曼思想的解读:阴影属于一个已经存在的自我所排斥的部分,而衔尾蛇指向自我形成之前的一条想象边界;它不是公认的临床层级。
03去人格化是这种内在工作的目标吗?
不是。去人格化与现实解体是临床症状,并非体验深度的证明;反复出现或带来痛苦的发作需要专业评估。
